
第1章
电话里的哭腔黏得化不开,像糊在耳膜上的糖浆。
“姑,你这回可得帮我。”
郭春梅捏着手机,站在小吃店柜台后面。炉子上的水壶盖被蒸汽顶得哒哒响,墙角堆着三袋没开封的面粉。
她没吭声。
“预产期下个月。”
郭婷婷吸鼻子的声音很清晰,“婆婆腿脚不行,我妈要比赛。姑,我只能靠你了。”
郭春梅抬眼。
招牌上,“春梅小吃”四个字的红漆褪成了粉色。墙上的油渍,像一块洗不干净的胎记。
“王磊呢?”
“他?”
郭婷婷的声调立刻变了,“半夜能回家就不错了。”
亲姑姑。
这三个字从听筒里钻出来,扎人。
郭春梅想起去年哥哥借钱时的语气。想起嫂子那句“一个人过,钱攒着也没用”。想起三年前关店半个月去伺候月子,回来老客走了一半——隔壁新开的麻辣烫,把她那些工地上的主顾全拉走了。
“婷婷,我这店……”
“店可以关嘛。”
郭婷婷抢过话头,“反正也赚不了几个钱。等我出了月子,给你包红包。”
郭春梅的食指在油腻的柜台上划了一道。
挂钟在走。
哒。哒。哒。
“我得想想。”
“还想什么?”
郭婷婷的声音尖了,“我爸可是你亲哥!”
电话那头传来小孩的哭闹。郭婷婷语速加快:“大宝醒了。说定了啊,下个月五号住院,你提前两天来。”
“我还没——”
“孩子哭了,记得提前来!”
忙音。
嘟嘟嘟。
郭春梅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眼角很深的纹路。
炉子上的水烧开了,白汽狂涌。
她走过去关火,动作慢了一拍。
四十岁丧夫后,她就再没伺候过谁坐月子。女儿生孩子时,亲家母抢着去了。她提过去看看,女儿总说“店离不开人”。
外孙三岁了。
她只见过两次——在手机照片里。
下午三点,本该备菜。
她把洗好的芹菜塞回冰箱,给和了一半的面团盖上保鲜膜。玻璃门上“营业中”的牌子摘下来,翻到“休息中”那一面。
动作很慢。
像在给什么盖棺。
手机震了。
郭婷婷发来一张产检报告图。下面跟着语音:“姑,医生说胎盘位置低。我肚子老不舒服,怕要提前。”
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郭春梅听完,回了一个字:
好。
她开始擦桌子。玻璃上照出她的脸:四十七岁,发根白了一截。身上那件格子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想起郭婷婷上周的朋友圈。
九宫格。五星酒店自助餐。新裙子,新包——她在商场橱窗见过标价,一万二。
那顿饭,够她卖四百碗面。
抹布狠狠蹭着桌面的油垢。油渍嵌在木纹里,纹丝不动。
晚上八点,卷帘门拉下来,哗啦啦响彻空巷。
隔壁麻辣烫的老板娘探出头:“郭姐,这么早?”
“关一阵子。”
“多久?”
“一两个月吧。”
老板娘“哎哟”一声,眼神扫过来:“上次关半个月,生意掉了多少,你清楚的。”
郭春梅扯了扯嘴角。
“家里有事。”
“又是侄女?”
点头。
老板娘缩回头。那眼神里的东西,郭春梅懂。
可怜。
还有一点可悲。
租的单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就满了。
墙上挂着女儿大学毕业照,笑得没心没肺。下面压着外孙百天照,是寄来的。
她拿起相框,用袖口擦了擦玻璃。
电话又响了。
哥哥郭建军。
“婷婷跟你说了吧?”
声音洪亮,理所当然,“下个月你去照顾。你嫂子要去海南比赛,准备了半年。你就辛苦点。”
郭春梅没说话。
“对了,”郭建军像是刚想起,“带点土鸡蛋,两只老母鸡。钱你先垫着,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
这四个字太熟了。
三年前垫的那两千三菜钱,到现在也没还。她提过一次,嫂子在电话里笑:“春梅,跟侄女算这么清?就当给婷婷买营养品了。”
两千三。
四百多碗面。
“春梅?听见没有?”
郭建军在催。
郭春梅看着照片里女儿的笑脸。
喉咙有点发紧。
她对着话筒,很轻地吐出一个字:
“……嗯。”
第2章
“听见了。”
郭春梅说。
“那就这么定了。早点睡,养好精神,婷婷可就靠你了。”
电话断了。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暗下去。
郭春梅没动,坐在床沿。背包已经收拾好了,鼓鼓囊囊地杵在脚边。
窗帘没拉严。
一道很薄、很冷的光,从缝里切进来,正好落在她磨毛的袖口上。
半个月,店清空了。
没拆封的米面油退给供货商,赔了违约金。老顾客一个一个解释,说得出趟远门。
最后一天,李大爷来吃面。
他把汤喝得一滴不剩,抬头:“小郭,这次去多久?”
“得一个月。”
“还是伺候月子?”
郭春梅点头。
李大爷放下筷子,碗沿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呀,”他笑了,皱纹挤在一起,“上次去半个月,回来冷灶冷锅。这次一个月,回来,这店还在吗?”
郭春梅擦桌子的手停了。
抹布停在油腻的纹路里。
“亲戚开口了。”
她说。
“亲戚?”
李大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活了七十多年,用你时是亲戚,不用时,是路人。”
郭春梅没接话。
她继续擦。
擦得很用力,木头纹理都发亮。
有些事,不是对不对。
是你知道不对,还得把抹布拧干,继续擦。
关店那晚,她坐到很晚。
冰柜敞着门,像张黑洞洞的嘴。灶台刷得能照见人影,人影模糊。
菜单用塑料袋包好,收进柜子。
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滚了很久。
钥匙塞进背包最里层。
背包沉甸甸的,坠手。最下面是两只杀好的老母鸡,塑料袋裹了好几层。一千块现金,用信封装着,挨着换洗衣服。
那是最后一点备用金。
土鸡蛋没带,怕碎。
第二天一早,大巴车摇向省城。
四个小时。窗外的县城褪成郊区,郊区长出高楼。
她靠着窗,没买盒饭。
车站买的两个馒头,就着保温杯里的白水,咽下去。
郭婷婷家的小区门口,保安拦住了她。
“业主确认才能进。”
电话打了三遍才通。
“姑你到了?我在喂奶呢,等会儿,让王磊下去接你。”
忙音。
郭春梅站在初秋的太阳底下,等了二十分钟。
背包带子勒进肩膀。进出的人拎着精致的纸袋,没人看她。
王磊出来时,穿着家居服,趿拉着拖鞋。
头发像堆乱草。
“姑,来了。”
他打了个哈欠,朝保安挥挥手,“我家的。”
电梯里,他靠在镜子上刷手机。
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
“婷婷怎么样?”
郭春梅问。
“就那样。”
他没抬头,“天天喊疼,娇气。”
门开的瞬间,一股味道涌出来。
奶腥。尿骚。隔夜饭菜。
客厅很乱。沙发堆满衣服,茶几上是黏糊的外卖盒。地上散着玩具、纸屑、饼干渣。
三岁的大宝坐在地上哭,鼻涕糊了一脸。
郭婷婷挺着肚子从卧室挪出来,脸色蜡黄。
“姑,你可算来了。”
郭春梅放下包,想去抱孩子。
“别管,”王磊陷进沙发,拿起遥控器,“哭累就不哭了。惯的。”
她的手停在半空。
郭婷婷避开了她的目光,慢慢挪到沙发边坐下。
“姑,吃饭没?”
“车上吃了点。”
其实没吃。
“那你先洗洗手,东西放次卧。”
郭婷婷指指里面,“得收拾收拾,堆了东西。”
次卧门推开。
霉味。
房间堆满了:婴儿车,旧玩具,成箱的尿不湿,没拆的快递盒子。单人床上只留了窄窄一条能躺人的地方,堆着衣服。
标签都没拆。
“这……”
郭春梅回头。
“婷婷网购的,没空收拾。”
王磊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夹着电视喧哗,“姑你反正闲着,慢慢收拾呗。收拾好了就能住。”
郭春梅站在门口。
背包带子勒得手心生疼。
“姑,”郭婷婷在客厅喊,“先把鸡拿出来放冰箱吧,别坏了。对了,土鸡蛋带了吗?”
“鸡蛋不好带,我带了钱,明天买。”
“钱?”
王磊耳朵动了动,转过头,“带了多少?”
“一千。”
“才一千啊。”
他转回去,盯着电视,“省城土鸡蛋贵,一斤二十多。一千块买不了几斤,吃不了多久。”
郭春梅没说话。
她把背包放在门口,开始搬床上的衣服。
一件件叠好。
料子很好。手里是件连衣裙,标签朝外:1899。
她叠得很慢。
阳台的婴儿车很重,搬的时候,腰闪了一下。
刺痛让她吸了口冷气。
客厅里,电视声音很大。
郭婷婷在说话:“我妈发微信,舞队进全国总决赛了,要去海南集训一个月。”
“去呗。”
王磊说,“反正你姑来了,有人伺候你。”
“我就是觉得不好意思,每次都让姑受累。”
“有什么不好意思?她是你亲姑,不帮你帮谁。再说了,她一个人守那破店,能挣几个钱?来这儿,管吃管住,不比她那儿强?”
郭春梅叠衣服的手停了。
房间里很闷。
她走到窗前,推窗。
窗户卡死了。
用力一推。
“砰——”
窗框撞在外墙上,声音炸开。
“怎么了?”
王磊在客厅喊。
第3章
“开窗。”
郭春梅说。
“轻点,窗坏了你赔?”
她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
风涌进来,裹着楼下桂花树的甜腻。
像郭婷婷电话里的声音。
收拾出一片能躺下的地方,用了一个多钟头。
床单被套是郭婷婷从柜底拽出来的,有股闷久的潮气。
郭春梅铺床时,手按到被芯几处发硬的疙瘩,没吭声。
她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
几件衣服裹在塑料袋里。
最便宜的牙膏牙刷。
给郭婷婷的红枣、桂圆、红糖,用红袋子装了,摆在桌上。
两只老母鸡拎出来时,塑料袋底渗出了暗红的血水。
她快步拎进厨房。
冰箱塞得满。剩菜,水果,半盒蛋糕。
她挪了半天,勉强塞进一只。
另一只没处放。
“婷婷,这只鸡放哪儿?”
郭婷婷正躺在沙发上,王磊在给她揉腿。
“放水池呗,明天吃。”
“天热,怕坏。”
“那你说放哪儿?”
王磊抬起头,眉头拧着,“冰箱就这点地方。你自己想辙。”
郭春梅看着水池里的鸡。
血水正慢慢晕开,染红不锈钢池底。
她找了个盆,接满凉水,把鸡泡进去。
洗完手,她走到客厅。
“婷婷,晚上想吃点啥?姑做。”
郭婷婷想了想:“酸菜鱼。多放酸菜,少放鱼。”
“家里有鱼?”
“得买。”
王磊接话,摸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
顿了顿,抽回去,换了张二十的。
“一百二。挑条活黑鱼,刺少。再买点豆腐豆芽金针菇。酸菜家里有。”
“不够。”
郭春梅说。
“不够?”
王磊挑眉,“一百二买条鱼不够?姑,我可不是没进过菜场。”
“黑鱼四五一斤,一条最少两斤。豆腐豆芽……”
“行了。”
王磊又抽出一张五十,拍在桌上,“一百七,总够了吧?省着点花。”
郭春梅接过钱。
纸币皱,带着他的体温。
她没说话,转身。
“姑,”郭婷婷叫住她,“带瓶酱油。瓶上画个老头那个牌子,别买错。”
电梯镜子里的人,头发乱,脸上有汗印,衣服皱得像腌菜。
手里攥着一百七十块钱。
攥得指甲陷进掌心。
黑鱼四十八一斤。
她挑了一条最小的,两斤三两。一百一十块四毛。
豆腐四块。豆芽三块五。金针菇六块八。
酱油,二十三块五。
她心里默算:一百一十点四,加四,加三点五,加六点八,加二十三点五。
一百四十八块二。
还剩二十一块八。
得买明天的菜。
一颗白菜,四块五。一袋土豆,七块。一把小葱,一块五。
鸡蛋,最便宜那盒,十八块。
超了九块二。
她把鸡蛋放回去,换了一板三十枚装的,十二块。
刚好。
收银员扫码:“一百六十二块三。”
郭春梅愣住:“多少?”
“一百六十二块三。”
她接过小票。
最下面一行:塑料袋,两毛。
她掏出那一百七十块钱。
“找你七块七。”
七个硬币落进掌心。轻,凉。
两大袋东西,勒得手指没了血色。
她想起自己店里,一碗面八块。
加蛋十块,加肉十二。
一百六十二块三,得卖二十碗面。
从早上六点,站到晚上八点。
和面,揉面,擀面,切面。
熬汤,备菜,煮面,收拾。
对每个人笑。
敲门。
王磊开门,接过袋子看了一眼:“买这么多?不是让你省点?”
郭春梅弯腰换鞋。
“酱油买对了?”
他翻着袋子,“二十三块五?没有便宜点的?”
“婷婷指定要这个。”
“她说要你就买?不会先买瓶便宜的对付?”
他啧了一声,拎袋子进了厨房。
郭春梅慢慢直起腰。
刚才闪了一下的地方,现在针扎似的疼。
她捶了两下,走进客厅。
“姑,快做饭吧,饿了。”
郭婷婷躺着没动。
厨房里,王磊正拿着小票。
“一百六十二块三?”
他抬头,“怎么花的?”
“鱼一百一,酱油二十三……”
“行了。”
他把小票扔回台面,“做吧。下次注意。”
郭春梅系上围裙。粉色的,印着小熊,郭婷婷的。
勒得慌。
水槽里,鸡还泡在血水里。
她先剁鸡,焯水,扔进砂锅炖上。
然后处理鱼。
黑鱼滑,刀钝,片出来的鱼片厚薄不均。
她更用力地按着鱼。
客厅电视响着。
王磊打电话声很大:“……下周三?三亚?……我去不了,我老婆要生……下次一定……”
郭婷婷问:“谁啊?”
“老刘他们,约去三亚玩几天。”
“去呗。”
郭婷婷声音懒洋洋的,“反正我姑来了,有人照顾我。”
“真让我去?”
“去去去,你在家也帮不上忙,净惹我生气。”
王磊笑了:“那我应了?”
“应吧。记得带礼物。”
“那必须的。”
郭春梅手里的刀顿住了。
刀刃砍在案板上。
闷响。
酸菜鱼
酸菜鱼上桌,七点半。
鱼片浮在油亮的汤里。豆腐豆芽金针菇,吸饱了汁。
郭春梅还炒了醋溜白菜,蒸了米饭。
“姑,汤呢?”
郭婷婷坐下,扫了一眼。
“鸡还在炖。”
“先吃吧,饿死了。”
王磊的筷子率先扎进汤里,捞起一大块鱼片,塞进嘴。
“还行,”他腮帮鼓动,“鱼片厚了。”
郭婷婷尝了一口汤:“酸菜不够酸。”
郭春梅没接话。她给自己盛了半碗米饭,夹了一筷子白菜。
“姑,你怎么不吃鱼?”
“我吃这个就行。”
“鱼多着呢。”
王磊说着,又捞走一大块。
郭春梅摇摇头。
饭桌上只剩下咀嚼声,喝汤声,电视里的罐头笑声。
大宝把米饭抓得满桌都是。
郭婷婷没抬头,挑着鱼刺。
郭春梅放下碗,拿纸巾去擦孩子的手。
“姑你别管,让他自己吃。”
“都抓身上了。”
“抓就抓呗,衣服天天换。”
郭春梅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了郭婷婷一眼。
郭婷婷正专注地剔着一根小刺。
郭春梅收回手,坐回去,继续吃那半碗饭。
饭有点硬。
她没吭声。
碗盘堆进水池。郭春梅拧开水龙头。
洗洁精挤了三次,泡沫才涌起来。
白色的,一堆一堆,堆满了整个水池。
像堵着的东西。
收拾完厨房,九点。腰疼得直不起来。
她捶着腰走到客厅。
“婷婷,我先洗澡睡了,明早买菜。”
“去吧,”郭婷婷没抬头,“对了姑,明早我想喝豆浆吃油条,小区门口那家。早点去,他家脆。”
“好。”
“再带两笼小笼包,王磊爱吃。”
“好。”
“豆浆要甜的。”
“好。”
卫生间门关上。
郭春梅背靠着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镜子里的人,眼圈是两团洇开的墨。
她拧开龙头,掬起冷水扑在脸上。
激得一哆嗦。
主卧门关着,电视声隐约透出。
次卧里,大宝踢开了被子。
郭春梅轻轻盖回去。
她回到自己那间刚收拾出来的屋子。床板硬,褥子薄,躺下能数清每一根肋骨的触感。
窗外车流声,远远近近。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朵开败的花。
看了很久。
五点,天还没亮。郭春梅醒了。
多年的生物钟,拧不回来。
她轻手轻脚出门。清晨的菜市场,地面湿漉漉的,蔬菜还带着泥。
买了鲫鱼,排骨,青菜,豆腐。
豆浆灌进保温杯,油条用纸袋包好,小笼包装进饭盒。
往回走时,太阳刚爬起来,金光镀在桂花树上。
好看。
到家,郭婷婷还没醒。
王磊在卫生间哼着歌。
郭春梅摆好早餐,进厨房。鲫鱼煎得两面金黄,加热水,滚出奶白的汤。排骨焯水,和玉米一起下锅。
七点,郭婷婷揉着眼出来。
“姑,豆浆呢?”
“桌上。”
她喝了一口。
“不够甜。”
“糖在厨房,我去拿。”
“算了。”
她又咬了口油条,“油条也不脆了,捂了吧?”
“纸袋包着的,可能…...”
“下次注意。”
王磊坐下来,四个小笼包,两根油条,一杯豆浆,风卷残云。
“姑,明天多买点,不够吃。”
“好。”
王磊换鞋出门。“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
“又应酬?”
“工作嘛。”
他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在郭婷婷脸上啄了一口,“乖乖听姑姑话。”
门关上了。
屋里静下来。只有厨房的水声,和客厅刷手机的细微声响。
“姑,”郭婷婷忽然开口,“网上说,月子里得吃燕窝,对皮肤好。”
郭春梅切菜的手顿住。
“燕窝……贵。”
“贵才好呀。我妈说我奶奶当年就给她炖,皮肤到现在都好。”
郭婷婷翻了个身,眼睛亮起来,“姑,你给我买点呗?先买一两试试。”
郭春梅握紧了刀柄。
“我……钱不太够。”
“你先垫着嘛。出了月子让王磊还你。”
郭婷婷声音软下去,“你对我好,我都记着。以后我一定孝顺你。”
孝顺。
刀锋一滑。
血珠从指尖冒出来。
“哎呀!姑你切手了!”
“没事。”
水流冲下,淡红色的丝缕散开。创可贴缠上,她继续切。
郭婷婷看了几秒,低下头。
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
午饭,郭婷婷喝了半碗鱼汤,说还行。排骨汤尝了两口,推开。
“太油。”
青菜夹了一筷。
“没味。姑,你得多放盐。”
“好。”
下午,她说想吃水果。
郭春梅下楼买了苹果、葡萄、猕猴桃。洗好,去皮,切块,摆盘。
郭婷婷吃了块苹果,放下。
“酸。”
尝了颗葡萄。
“甜得腻。”
猕猴桃没动。
“算了,胃酸。”
果盘被推开。苹果块的边缘,慢慢氧化成锈黄色。
郭春梅端回厨房,自己吃了。
不酸。
甜得正好。
晚上,王磊没回来。
剩菜热了热,两人默默吃完。
郭婷婷说腰疼。
郭春梅给她按了半小时。手肘压,指节顶,掌心揉。
“左边,左边再重点……对,就那儿……哎哟轻点轻点……”
手酸得发抖。
没人喊停。
第4章
郭婷婷闭着眼,手指动了动。
“往上点。”
郭春梅挪了挪拇指,指节顶住那片酸硬的肌肉,用力。郭婷婷从鼻腔里嗯出一声。
“姑,你手法可以。”
她没睁眼,“以后每晚都按按。”
郭春梅没应声,收回手,转了转发酸的手腕。
腕骨侧面,一道旧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浅。是早年搬五十斤一袋的面粉时崴的,阴雨天里,骨头缝会透出针扎似的疼。
给郭婷婷按完,她转身进了卫生间。
大宝玩水的战场还没收拾。她蹲下去,扯过抹布,地板砖的凉气透过裤子往膝盖里钻。腰使不上劲,得用手撑着瓷砖,才能把自己慢慢支起来。
全部收拾停当,墙上钟的指针压在十点上。
郭春梅回房,倒在床上。
骨头像散了架。
一天。两天。三天。
她在厨房的油烟、卫生间的湿气、客厅的嘈杂和卧室的静默里打转。做饭的油点溅上手背,烫出几个红印。洗碗水泡得指腹发白起皱。拖把杆抵着膏药贴住的那节腰椎,反复摩擦。
郭婷婷的肚子像吹气般鼓起来,脾气也跟着涨。
汤咸了。菜淡了。想吃辣,吃了又烧心。半夜腰疼睡不着,得有人陪着说话。腿肿得像发面,得用烫手的水泡。
王磊照例很晚回。带着一身酒气,鞋一蹬,瘫在沙发上。家务是看不见的。
郭春梅手背上贴着创可贴,边缘卷了,沾着油污。她撕掉,换上一张新的。
腰实在疼得厉害时,她贴着膏药炒菜。热油一激,那股浓烈的中药味混着油烟腾起来,窜满厨房。
郭婷婷有一次路过门口,脚步停了,鼻子皱起。
“姑,你身上什么味?”
郭春梅握着锅铲,没回头。
“难闻死了。”
郭婷婷的声音远了,“离我远点炒。”
郭春梅把灶火关小,往窗边挪了半步。
第七天晚上,王磊难得早归。
饭后,电视响着。郭婷婷忽然开口:“王磊,那婴儿车,买了吗?”
“哪个?”
“能躺能坐,能折叠带转向的。”
“看了,三千多。再看看吧。”
“贵?”
郭婷婷声音扬起来,“给孩子的东西能省?我闺蜜买那个便宜的,难推得要命。”
“买,买。”
王磊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哪天买?我快生了。”
“发了工资。”
“你工资前天不是刚发?”
“不得还卡债?”
王磊拇指划着屏幕,“上个月那个包,一万三。”
“我让你买了?”
王磊啧了一声。
郭春梅站起来,收拾碗筷。她端着一摞盘子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
淹没了客厅逐渐拔高的声调。
洗到一半,门口投来一道影子。郭婷婷挺着肚子,倚着门框。
“姑。”
郭春梅关小水流。
“你身上,还有钱吗?”
泡沫顺着碗沿滑下。
“王磊抠门,舍不得买。你先借我,下月他还你。”
郭婷婷语气平常,像在要一勺盐。
“我……没剩多少。”
“你带了一千来的吧?菜钱花了多少?”
郭春梅默算。四百三。水果一百二。洗衣粉、垃圾袋,七十八块。
“三百多。”
她说。
“三百多够干嘛。”
郭婷婷眉头拧起来,“你不是有张卡么?我妈说的,你存了养老钱。先取点,出了月子就还。”
郭春梅转过身。
厨房顶灯的光直射下来,郭婷婷的脸有些浮肿,眼睛却亮得灼人。
“那钱……不能动。”
郭春梅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晒裂的土。
“怎么不能动?”
郭婷婷嘴角撇下去,“亲侄女都不帮?就三千块,对你算什么?”
三千块。
郭春梅想起自己那个小店。早晨六点开张,晚上十点收摊。一个月流水三四千,扣掉房租水电,剩两千出头。
她一天吃两顿,几乎不买新衣。
那张卡里的五万,是她这样一点点,攒了五年。
“婷婷,真的不行。”
她重复。
郭婷婷盯着她,看了几秒。
“行。”
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钱比人重要。懂了。”
她扶着腰,转身离开。拖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重。
郭春梅转回去,看着水池。
洗洁精的泡沫堆叠着,又一个个破灭,悄无声息。
晚上,她拨通女儿的电话。
响了很久。
“妈?”
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吵醒你了?”
“刚把孩子哄睡。”
女儿顿了顿,“妈,你店里忙吗?”
“店关了。我在省城,你婷婷姐这儿。”
电话那头静了。
“她又生了?”
“快生了。我来照顾月子。”
“妈——”女儿吸了口气,“你忘了上次?关半个月店,回来客人都跑光了!这次多久?”
“一个月吧。”
“一个月?!”
声音尖起来,“你那店经得起这么折腾吗?她没人照顾关你什么事?她没老公没婆家吗?”
郭春梅握紧手机。
“上次她生老大,你去半个月,谁念你好了?大伯借的三万还了吗?堂哥买车凑的两万,提过还字吗?”
“别说了。”
“我就要说!”
女儿哭了,“妈,你四十七了!那点钱是留着救命的!全填给他们,你老了怎么办?指望他们?他们管过你吗?”
郭春梅闭上眼。
黑暗压下来。
“妈,回来吧。来我这儿,我养你。”
“你那边……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我是你女儿!”
哭声混着鼻音,“你来受这气干嘛?婷婷什么人你不知道?自私惯了,只会觉得你应该!”
“好了。”
郭春梅打断,“我心里有数。睡吧。”
“妈——”
她挂了电话。
手抖得厉害。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手背上。那张创可贴脏了,边角翘起。她捏住一角,慢慢撕开。
伤口露出来,红红的一道,还没结痂。
第二天,郭婷婷没跟她说话。
眼神碰到,也很快移开。
中午,外卖到了。麻辣香锅,红油浸透的午餐肉和藕片堆在一次性餐盒里,香气霸道。
郭婷婷独自坐在餐桌前吃。
郭春梅在厨房,给自己下了碗清水挂面。碗里飘着几片菜叶,她夹了一筷子咸菜。
下午,她在卫生间搓衣服。
一堆衣服,郭婷婷的连衣裙,王磊的衬衫。洗衣粉倒得省,搓不出什么泡沫。她用力,手背的筋骨凸起来,皮肤搓得通红。
客厅里,郭婷婷在打电话。
声音清晰地传进来:
“……对啊,我姑来了,烦。整天拉着脸……做饭也不行,没油水,看着就没食欲……唉,将就吧,等我妈回来就好了……”
郭春梅搓衣服的动作没停。
她只是更用力地,把衬衫的领子按在搓衣板上,来回地,摩擦。
第5章
郭春梅搓衣服的手停了。
水刺骨。
她低头,看着盆里。
泡沫很少,很薄。
轻轻一碰,就碎了。
王磊那晚回来得早,拎着烤鸭烧鹅,几个熟菜盒子。
“发奖金,改善伙食。”
他笑。
桌子摆满了。
郭婷婷吃得多。
郭春梅端起她那碗面条。
“姑,尝尝烤鸭,香。”
王磊筷子虚指一下。
“吃面就行。”
“行。”
王磊的筷子收了回去。
饭后,王磊收拾碗筷,水声哗哗。
郭春梅坐到沙发上,看大宝摆积木。
郭婷婷躺着,手在肚皮上打圈。
“姑,肚子老是发紧,是不是要生了?”
“有规律吗?”
“一阵一阵的。”
“假性的,多歇着。”
“哦。”
郭婷婷应了声,刷起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过了一会儿,她没抬头:“我闺蜜请了月嫂,一万二。孩子都不用自己抱。”
郭春梅没接话。
“我没那命。”
郭婷婷继续说,“要是妈在,婆婆腿好……现在只能辛苦你了。”
“不辛苦。”
“等生了,要是男孩,”郭婷婷转过脸,笑眼弯弯,“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她顿了顿。
“要是女孩……就等下次,下次生了男孩再包。”
郭春梅抬起头。
郭婷婷笑得灿烂。
那笑容像贴在脸上的。
“男孩女孩都一样。”
郭春梅说。
“那可不一样。”
郭婷婷撇下嘴角,“王磊家得传宗接代。这胎是女儿,还得生。女人啊,命苦。”
郭春梅看向大宝。
女孩,三岁,安安静静搭着积木。
晚上十点,敲门声。
“姑,肚子疼。”
郭春梅坐起:“厉害吗?”
“一阵一阵的。”
王磊被叫醒,很不耐烦。
“大半夜,明天去。”
“我疼!”
“疼就忍着,生孩子哪有不疼的。”
“王磊你混蛋!”
郭春梅站在昏暗的客厅里。
“去看看,万一是呢。”
到医院,检查。
“宫口没开,回家等。”
白跑一趟。
回到家,凌晨一点。
王磊摔上门。
郭婷婷在沙发上哭。
郭春梅递了张纸巾。
“别哭了,对孩子不好。”
郭婷婷接过,擦了擦,声音闷着:“姑,我命怎么这么苦。”
郭春梅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拍着拍着,哭声停了,变成绵长的呼吸。
第三天,郭婷婷真的发动了。
疼了八个小时,宫口全开。
又两个小时。
孩子出来了。
女孩。
六斤二两。
护士抱出来时,王磊脸上的笑瞬间冻住。
“又是女孩?”
“健康就好。”
护士把襁褓往前递了递。
王磊没接,转身去走廊打电话。
郭春梅接过来。
小小的,红红的,闭着眼。
很轻。
郭婷婷被推出来,虚弱,却亮着眼。
“姑,孩子像谁?”
“像你,眼睛像。”
郭婷婷笑了。笑纹还没展开,眼泪冲了下来。
“怎么又是女孩……”
王磊打完电话回来,脸色沉着。
“我妈说了,女孩也好。”
他顿了顿。
“下一胎再生。”
郭婷婷别过脸,眼泪洇进枕头里。
住院三天,郭春梅脚不沾地。
王磊第一天在,后来就说忙。
出院那天,郭春梅抱着孩子,搀着郭婷婷,大包小包打车。
回到家,孩子哭,郭婷婷奶水少。
王磊说:“喂奶粉吧。”
郭婷婷不肯:“奶粉哪有母乳好。”
郭春梅开始炖汤。鲫鱼,猪蹄,鸡。
一天三顿。
郭婷婷喝两口就推:“腻。”
倒掉可惜,郭春梅自己喝。
喝到反胃。
孩子夜里闹,郭婷婷让郭春梅带去次卧。
整夜,郭春梅抱着孩子在屋里走。
走。走。走到天色发灰。
胳膊酸,腿麻,不能停。
一停就哭。
隔壁的鼾声,透过墙,闷闷地传过来。
半个月。
郭春梅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手上口子结了又破。
腰疼得厉害,贴膏药没用,她悄悄吞止痛片。
没说。
这天下午,难得安静。孩子睡了,郭婷婷也睡了。
郭春梅靠在沙发上,刚合眼。
手机响。
哥哥郭建军。
“婷婷生了没?”
“生了,半个月。”
“男孩女孩?”
“女孩。”
电话那头空了几秒。
“女孩也好,贴心。”
郭建军声音恢复,“辛苦你了春梅,出了月子我们谢你。”
“嗯。”
“对了,你嫂子海南比赛,拿了金奖!奖金一万!”
声调扬起来,快乐彩“她说给你带礼物,想要啥?”
“不用,什么都不缺。”
“那必须带!你可是咱家大功臣!”
电话挂了。
客厅里静下来。
郭春梅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模糊的脸。
第6章
郭春梅握着手机,屏幕暗了。
功臣。
她摊开手。
虎口处是烫伤的疤,指缝里还有没洗净的奶渍。腰像锈住的合页,动一下,就传来闷钝的酸。
卧室门被拍响。
“姑!喂奶!”
她起身,冲奶粉。试温度时,手背的伤口碰了热水,刺了一下。
孩子睡了。
她放下奶瓶,想去厕所。
客厅的门锁响了。
王磊侧身进来,身后跟着两团鲜亮的颜色。香水味混着室外的寒气,漫进屋子。
“同事来看婷婷。”
他鞋没换,径直往卧室走。
郭春梅去倒水。
卧室里的笑声很厚,墙挡不住。
“真可爱,像婷婷。”
“王磊好福气,儿女双全。”
“什么双全,”王磊的声音沉下去,“俩都是丫头。”
“女儿贴心呀。”
“得了吧你。”
笑声又涌起来。
郭春梅端着水进去。
那女人接了杯子,指尖的钻戒很亮。她瞟了郭春梅一眼:“这是……”
“我姑,伺候月子。”
王磊说。
“阿姨好。”
女人转回身,语调轻快,“婷婷,你这姑姑真不错,专门来帮忙。”
“那当然,”郭婷婷声音带笑,“我姑比月嫂强。不要钱,还尽心。”
郭春梅退出来,带上门。
门缝里,笑声挤成细丝,缠在耳朵上。
她站了几秒。
阳台晾衣杆上,挂满了。大人的,小孩的,浅色的,深色的。她一件一件收。
叠得很慢。
把每一道皱褶,都抹平。
好像这样,就能把日子也熨平了。
客人走了。
王磊开了瓶酒,自斟自饮。
“姑,喝点?”
郭春梅摇头。
“今天高兴。”
他抿了一口,喉结滚动,“商量个事。”
郭春梅停住筷子。
“婷婷还得养半个月。你反正也来了,要不……再多待一个月?”
他脸泛红光,“等孩子大点,你再回。你那是小店,关一阵,死不了。”
郭春梅看着他。
他眯着眼笑。那笑像钩子,等着挂住什么。
“姑,你就再陪陪我嘛。”
郭婷婷插话,“你走了,我怎么办?累死了谁管?”
郭春梅低头。
碗里的饭粒粘成一团,分不开。
“我店……”
“店重要还是人重要?”
王磊截断她,“等婷婷好了,带你去买新衣裳。你这身,”他目光扫过她磨破的袖口,“该换了。”
“等你老了,我们养你。”
他又补一句。
养老。
郭春梅抬起眼。
看了看王磊油亮的额头,郭婷婷倚着靠垫的慵懒,满地没擦的污渍,婴儿车里熟睡的小脸。
还有自己这双手。
新痂叠着旧疤,像地图上蜿蜒的泥路。
“我得想想。”
她说。
声音很轻。
“还想什么?”
王磊酒杯一顿,“定了!姑,喝一个,一家团圆!”
他举杯。
郭婷婷也端起水杯。
两双眼睛看过来,笃定,殷切,不容拒绝。
郭春梅没动。
她看着手背上那条黑褐色的痂。
它趴在那里,像一条沉睡的虫。
“姑?”
郭婷婷唤道。
郭春梅抬起头。
“我得回去。”
她说。
“回哪儿?”
王磊眉头拧紧。
“回县城。开店。”
“店什么时候不能开!”
王磊声音拔高,“亲姑不照顾,谁照顾?”
“我照顾了半个月。”
“半个月算个屁!月子得坐足!你这半道撂挑子,像话吗?”
郭婷婷哭了:“你们都嫌我……妈不管,婆婆不管,连你也走……我命怎么这么苦……”
王磊拍桌而起:“郭春梅!你今天敢走,以后就别进这个门!婷婷没你这个姑!”
郭春梅看着他。
看着这个每天深夜带着酒气回来的男人。
看着他嫌菜咸、嫌水烫的嘴角。
看着他此刻通红的、理直气壮的脖颈。
她慢慢站起来。
“好。”
王磊一愣。
“我不进。”
她说。
她转身进了小屋。
背包就在墙角。来时鼓的,现在瘪了。她把几件旧衣塞进去,拉链合上。
声音很轻。
她拎着包出来。
王磊和郭婷婷僵在原地。他们没动,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真走?”
郭婷婷止了哭,眼睛睁圆。
“嗯。”
“谁照顾我?”
“你丈夫。你婆婆。你母亲。”
郭春梅语速平直,“那是你的事。”
“郭春梅!”
王磊吼,“走了就别求我们!”
郭春梅在门口停住,回头。
目光扫过凌乱的客厅,油腻的餐桌,地上干涸的奶渍,婴儿车里那个浑然不知的小生命。
最后,落回那两张愕然的脸上。
“我不会求。”
她拉开门。
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撞上。
砰——
一声闷响,吞没了屋里所有的声音。
走廊很长,灯昏黄。
郭春梅拎着包。
一步一步。
影子拖在地上,很瘦,很长。
第7章
电梯数字跳动。
她看着,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倏地断了。
门开,她走进去。
按下1楼。
镜子里的脸憔悴,疲惫。唯独眼睛亮着,像烧着暗火。
楼门外,阳光泼下来,暖得发痒。
郭春梅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
“车站。”
“哪个?”
“长途汽车站。”
她拉开门,坐进去。车动了。
她回头。
那栋楼——困了她半个月的地方,在视野里迅速坍缩,变小,最后被楼宇的缝隙吞没。
她转回头。
路在前方铺开,很长。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
“大姐,出远门啊?”
“回家。”
“回家好。”
郭春梅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半个月来,第一次。
车窗外的楼群开始后退,阳光斜切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
手背上,一道深褐色的痂,沉默地趴着。
她抬起手,迎着光。
粗糙,关节膨大,指甲剪得秃短。手背布满细白的划痕,掌心一层老茧,硬得像壳。
四十七年,都在这双手上。
手机开始震。
一声,两声,三声。
屏幕亮着:郭建军。孙玉芬。郭婷婷。
名字轮番跳动,像无声的围剿。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扣下,塞进背包侧袋。
司机没再开口。
车停在了长途汽车站门口。
“慢走啊。”
“谢谢。”
广场上气味浑浊:汽油,汗,廉价食物的油腥。人潮推搡,行李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真实,粗糙,喧闹。
她深吸一口,走进售票厅。
最近一班回县城的大巴,一小时后发车。
候车室角落,她坐下,拉开背包拉链。
手探进去,摸到一个塑料袋。
掏出来,是那只信封。厚度扎实。
一千块。
半个月,买菜买果,贴进去四百多。
剩五百多。加上她自己藏的应急钱,统共六百出头。
能喘口气。
她把信封塞回背包最底层,拉链拉严实。
手机又在震,这次是微信,一连串的叮咚。
“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孙玉芬发了一条长消息:
“@所有人 兄弟姐妹们,婷婷生了,母女平安!感谢大家关心!特别要感谢春梅,这半个月辛苦了,忙前忙后,尽心尽力,真是我们家的好姑姑!”
郭春梅盯着屏幕。
光映在她脸上,没什么温度。
第8章
手机在背包侧袋里震。
一下,两下,三下。
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隔着帆布,撞着她的腿侧。
她没动。
窗外,广告牌的光鲜亮丽,正被卷了边的乡镇宣传画替代。田垄整齐,塑料大棚的白光一闪而过。
震动停了。
几秒后,再次响起。
郭春梅的手探进侧袋。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顿了顿,还是掏了出来。
锁屏上,未接来电的数字跳成了“7”。
郭建军,孙玉芬,郭婷婷。
三个名字,轮番围剿。
最新一条,来自“相亲相爱一家人”。孙玉芬@了她。
“@春梅 妹妹,看到消息回个电话!婷婷刚生完孩子,身体虚,情绪也不稳定,你怎么说走就走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下面跟着郭建军的语音,转成的文字:“春梅你太不懂事了!赶紧回来!婷婷这儿离不开人!”
再往下,是郭婷婷一长段话,文字里都透着哭腔:“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要这样对我?我还在坐月子啊!孩子晚上哭,我没奶,胸胀得跟石头一样疼……王磊又不管,你让我怎么办?你就这么狠心吗?”
文字后面,紧跟着一张照片。
刚出生半个月的婴儿,脸涨得通红,嘴巴张成黑洞,无声地嚎哭。
郭春梅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胸口一阵发闷,像被什么熟悉的东西死死攥住。回去的念头涌上来,带着几十年的惯性。
她猛地锁屏,把手机倒扣在腿上。
不行。
窗外的景色糊成一片。她拼命眨眼睛。
大巴颠簸了一下,脚边的背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油腻的围裙,半包红糖,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
手机又震了。
直接跳进来的电话,郭建军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不依不饶。
她想起很多年前。“郭春梅,去把鸡喂了。”
“郭春梅,缸里没水了。”
铃声固执地响,已有乘客侧目。
郭春梅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点了免提,音量调至最小,贴近耳朵。
“郭春梅!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郭建军的声音吼出来,带着电流的嘶哑。
“你跑哪儿去了?!啊?”
“在车上。”
她声音出乎意料地平。
“什么车?你去哪儿了?赶紧给我回婷婷家去!立刻!马上!”
“我回县城。”
“回什么县城?!你那破店比婷婷坐月子还重要?比孩子还重要?郭春梅,你还有没有点人性?你有没有当姑姑的样子?!”
人性。姑姑的样子。
这些词像针,但扎进去,没以前那么疼了。
“哥,”她打断他,“婷婷有老公,有婆婆,有亲妈。她们都不在,不是我的责任。”
电话那头明显一愣。
“你说什么?!不是你的责任?!谁的责任?!我是你哥!婷婷是你亲侄女!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互相帮忙不是天经地义吗?你现在跟我扯责任?!”
“互相帮忙?”
郭春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哥,你帮我什么了?嫂子帮我什么了?婷婷又帮我什么了?”
“你……”
郭建军被噎住,气急败坏,“我们怎么没帮你了?家里有事哪次没通知你?哪次红白喜事没叫你了?你现在翅膀硬了,开了个小店,眼里就没娘家人了是吧?我告诉你郭春梅,没有爸妈,没有我这个哥,你能有今天?!”
又是这一套。
郭春梅闭上眼。
“哥,”她再开口,疲惫漫了上来,“我累了。”
“婷婷的头胎月子,是我伺候的。关了半个月店,回去生意没了,你们谁问过一句?”
“婷婷买车,你们让我凑钱,我给了两万,说算借的,到现在提过还吗?”
“你上次说做生意资金周转不开,从我这儿拿了三万,快两年了。”
“还有这次,我去婷婷家这半个月,买菜买肉买水果,用的全是我自己带去的钱,你们谁说过一句‘这钱我们出’?”
她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像闷锤。
电话那头,只剩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他语气软了些,但指责依旧:“春梅,你怎么变得这么计较了?一家人,算这么清楚干嘛?那点钱,我们能不还你吗?只是现在手头紧!等我们宽裕了,能不给你吗?你现在这样闹,不是让外人看笑话?”
“我不怕看笑话。”
郭春梅说。
“我怕的是,累死累活,到头来连句真心实意的‘谢谢’都听不到,只换来一句‘那点钱’、‘那破店’。”
“你……”
郭建军词穷,恼羞成怒,“行!郭春梅,你有种!六亲不认了!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不回去,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哥!爸妈泉下有知,也不会原谅你!”
又是这一招。断绝关系,搬出父母。
以前,她觉得那是天塌了。
现在,听着那头气急败坏的声音,心里那片沉甸甸的东西,好像突然被撬开了一条缝。
一丝冷气钻了进来。
“哥,”她最后说,声音很轻。
“那就这样吧。”
她挂断了电话。
手有些抖,心跳却奇异地稳了下来。
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倒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眼圈是红的。
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淀,变硬。
卷帘门上的两张纸
车还在开。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握着手机的手上。旧伤口上结着新痂,像地图上不起眼的褶皱。
微信群,消息还在蹦。
孙玉芬:“春梅,接电话啊!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了!”
不常说话的亲戚:“春梅妹子,月子里可不能生气。”
郭婷婷又发来长语音。红点上的数字跳动。
郭春梅点开群设置。
手指在“删除并退出”上悬停,很久。屏幕的光,映出她指甲边缘细小的裂口。
她最终没按下去。
只是关闭了群消息提醒,然后,拨动了飞行模式的开关。
世界静了。
只剩下大巴引擎的低吼,和窗外匀速后退的、模糊的风景。
她靠在硬质座椅上,闭上眼。
没有梦到追赶,也没有省城那间杂物堆到天花板的出租屋。她恍惚闻到面汤的香气,听见炉子上水壶的咕嘟声。李大爷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筷子挑起面,朝她点头:“今天的面,筋道。”
睡意温柔地淹上来。
“县城汽车站到了!”
乘务员的声音刺破昏暗。郭春梅睁开眼,窗外天色已沉。熟悉的街景,蒙着一层暮色,挤进眼帘。
她拎起背包,下车。
初秋的风扑过来,混着尘土、油烟、还有一丝隐约的桂花味。车站门口,摩托司机的吆喝,小贩的叫卖,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
她站定,深吸一口气。
背包很沉,腿有些软。她还是朝着那个方向,迈开步子。
一步,一步。
穿过两条街,拐进窄巷。巷口麻辣烫的招牌亮得晃眼,人影幢幢,热气蒸腾。
郭春梅没转头。
径直走向自己的小店。
还有十几米,她脚步顿了一下。
卷帘门紧闭。
在两侧灯火映衬下,像一块冰冷的黑色补丁。而那补丁上,贴着两小块更扎眼的白。
她加快脚步。
走到门前。
是两张纸。
左边一张,打印的《催缴房租通知单》。“逾期五日”几个字,被红笔重重圈了出来。
右边一张,手写便条,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着:
“郭姐,你总算要回来了?这两天有几个人来找你,看着挺凶的。有个男的,说是你哥,来拍了好几次门。你小心点。回来给我个信。——隔壁小赵”
郭春梅伸出手指。
指腹划过便条纸的边缘,冰凉。
车上积蓄的那点温热,买球投注平台app散了。
现实像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房租。积蓄。
还有,找上门的哥哥。
她看着紧闭的门,看着锁孔边积攒的薄灰。胸腔里,那颗刚刚平稳些的心脏,又开始一下,一下,沉重地撞击。
咚。咚。咚。
夜风吹过空巷,卷起几片枯叶,擦着地面。
沙沙地响。
第9章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才动。
咔哒一声。卷帘门向上拉的哗啦巨响,惊动了隔壁麻辣烫店里几张望出来的脸。
她弯腰钻进去,按亮开关。
昏黄的光扑下来,灰尘在光里缓缓浮游。空气是凝的,带着一股散不掉的、隔夜饭菜混着霉味的沉。
桌椅整齐,灶台冷透。菜单板上一个字也没有。
冰柜门虚掩着,里面空荡,内壁摸上去是温的。墙角那袋面粉还在,灰扑了一层。
没变。都变了。
她从背包最里层摸出信封,又掏出钱包。两张票子,几叠零钞,在柜台上排开。
六百八十七块五毛。
房东的催缴单就压在底下。她看了一眼,把单子翻过去,背面朝上。
手机关了飞行模式。
提示音炸成一串。微信图标上的红色数字不断往上跳。她没点,直接划掉。
两个未接来电:房东,一个陌生号码。
先给房东回。
“王哥……刚回来。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听筒里沉默了两秒。“一周。就一周。”
房东声音有点黏,像刚喝完茶,“你这店老关着,我也难办。”
“谢谢王哥。”
挂断。手心里的汗,冰的。
一周。六百八十七块五毛。
陌生号码的未接,还悬在屏幕上。她没动,屏幕先亮了。
“王磊”两个字跳出来。
她看着。响了五声,接起来。
“喂。”
“姑。”
王磊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婴儿尖锐的啼哭,“到家了?”
“嗯。”
“到家就好。”
他好像走开了些,哭声远了,“家里乱套了。婷婷涨奶疼,孩子不肯喝奶粉。我一大男人,哪会弄这些?”
郭春梅没吭声。
“之前我说话冲,婷婷也不懂事。”
他顿了顿,语气往下沉了沉,“一家人,没隔夜仇。姑,你再回来帮几天?就几天!等婷婷能下地,或者我妈腿好点了,你再走。行不行?”
郭春梅看着柜台玻璃下压着的一张旧菜单,油渍渗进了印花里。
“王磊,”她开口,“我回不去了。”
电话里安静了。
“什么?”
王磊的声线骤然绷紧,“几天都不行?你就看着婷婷受罪?看着孩子挨饿?”
“那是你妻子,你女儿。”
“郭春梅!”
伪装彻底撕裂,吼声炸出来,“你这叫仁至义尽?!婷婷叫你一声姑!孩子要真出点事,你就是杀人凶手!我看你晚上睡不睡得着!”
杀人凶手。
她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晰。
“随你怎么说。”
她挂断,点开那个号码,拉黑。
动作很稳,没颤。
做完,她撑着柜台边缘,缓缓吸了口气。耳朵里嗡嗡的,是刚才吼声的回响,还是自己心跳,分不清。
女儿的话倒很清楚,钉在脑子里:“他们就是看你心软。”
她抬起眼。
小店死寂。灯光昏黄,照着冰冷的灶,空荡的冰柜,蒙灰的面粉袋。
这里曾是退路,是饭碗。
现在,它只是一个需要钱才能填满的洞。
七百块,一周时间。
借?亲戚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张不开嘴。朋友?通讯录划到底,没一个能接起这通电话。女儿……指尖停在号码上,按不下去。
要不,把这店盘出去?
灶台是冷的,桌椅腿有点晃。除了这些,还剩什么?盘出去的钱,能撑几个月?
肚子叫了一声,才想起今天只啃过两个冷馒头。
后头的储物间,小电磁炉上积着薄灰。翻了翻,柜底还有半把挂面,两个蔫了的鸡蛋,小半包榨菜。
水烧开了,白汽往上冒。
面,鸡蛋,榨菜。八年了,就这几样。热气扑到脸上,糊住了眼前斑驳的墙。
她坐下来,慢慢吃。
面是软的,鸡蛋边缘嚼着有点硬。
但得吃。
得有力气。
啪、啪、啪。
卷帘门外,脚步停了。拍门声不重,但很实。
筷子尖一顿。
是小赵?房东?还是——
砰、砰、砰。
“郭春梅?在不在?”
男人的声音,压着火,从门缝里渗进来。
“开门!”
是郭建军。
他来了。
郭春梅盯着碗里最后一口面汤,热气已经散了。
又看向那扇铁皮门。
灯光下,它薄得像张纸。
无处可躲。
第10章
那声音像钝斧,砍在寂静里。
郭春梅端碗的手停在半空。面条热气扑脸,却透不进一丝暖。心跳撞着耳膜,指尖先凉,脚底发麻。
门又被拍响。
更重,更急。
“郭春梅!开门!灯亮着我知道你在!”
是郭建军。只有他这么说话——不耐烦,命令,理所当然。
她把碗放下。碗底碰桌,一声轻响,炸在耳边。
站起来时,腿发软。还是一步步挪到门口。
卷帘门薄,能听见外面粗重的呼吸。还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轻些,也焦躁。
不止一个。
手指碰到门锁,冰的。缩回来。
开?
还是不开?
拳头砸门的闷响代替了拍打。
{jz:field.toptypename/}“聋了吗?!别逼我动手!”
动手。
她浑身一颤。记忆里那个还算讲理的哥哥,正被什么彻底吞掉。
深吸一口气,冰渣子扎进肺里。手向上猛一提。
哗啦——
门还没卷到头,两张脸挤进来。
郭建军在前,脸膛涨红,眉头拧死,眼里全是火和被忤逆的戾气。孙玉芬落后半步,皮肤晒黑了,新烫的卷发,鲜艳外套。脸上却只有烦躁,和居高临下的审视。
郭建军弯腰钻进来,高大身躯带风,堵死门口。孙玉芬跟着,先皱眉扫了一圈——蒙尘的桌椅,冷清的灶台。鼻翼动了动。
“你还知道回来?!”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郭春梅脸上。“电话里耍横?长能耐了?”
声音又粗又响,在小店里撞。郭春梅后退半步,背抵住冰凉的柜台。
“哥,嫂子。”
声音干涩。
“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怎么来了?”
郭建军逼近一步,带着夜风和烟味。“不来,你一辈子躲着?婷婷在月子里!孩子那么小!你一走了之,还是人吗?!”
又是这些。月子里,孩子小。
成了她必须无限付出的理由。
“我跟王磊说清楚了。”
她强迫自己看他的眼睛,那火让她想躲。“我帮不了。他们有他们的责任。”
“说清楚什么了?!”
郭建军猛挥手,差点带倒椅子。“你那叫撂挑子!不负责任!王磊电话打到我这儿,说你态度恶劣,还拉黑他!郭春梅,我脸往哪儿搁?亲戚都说,我郭建军的妹妹是六亲不认的白眼狼!”
白眼狼。
这词从亲哥嘴里出来,砸在身上。
她想笑,又想哭。
“哥,”声音发抖,是压不住的悲愤,“你只听了王磊的。你问过我吗?我这半个月怎么过的?我为什么走?”
“你怎么过的?”
郭建军嗤笑,满脸不屑。“做做饭,带带孩子。婷婷让你睡大街了?饿肚子了?能有多累?比你开店轻松吧!别不知足。”
不知足。
她眼前闪过堆满杂物的次卧。水池里泡着血水的老母鸡。王磊甩过来的一百七十块钱和嫌弃的眼神。郭婷婷挑剔饭菜的脸。抱着哭闹婴儿走到天亮的夜晚。腰疼得直不起,还要弯腰拖地。
这些,在他眼里,叫“不知足”。
“建军,少说两句。”
孙玉芬开口了,拉他胳膊。转向郭春梅,语气“缓和”,那刻意拿捏的“讲理”姿态更刺人。“春梅,嫂子知道你辛苦。但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婷婷是你看着长大的,她遇难处,你这当姑的不伸手,谁伸?王磊和他妈指望不上,你哥和我没办法。我比赛半年前定好的,为国争光,能不去?你哥厂里忙……想来想去,能靠住的,不就你吗?”
话像涂了蜜的刀子。表面温情,内里推得干净,把她架上“唯一依靠”的火堆。
“嫂子,”郭春梅看着她,这个永远得体、“在理”的嫂子。以前觉得她明事理,现在只觉得虚伪。“我不是唯一依靠。婷婷有老公,那是第一责任人。你们是父母,第二责任人。我,只是姑姑。我帮是情分,不帮,也不是罪过。”
“听听!情分?罪过?”
郭建军又炸了。“说话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是不是你那个嫁出去的女儿撺掇的?我就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自己婆家不如意,就见不得郭家好,挑唆你跟娘家离心!”
矛头指向女儿。
郭春梅压着的火,被这句话点炸了。
“哥!你胡说八道什么?!”
声音陡然拔高,尖锐。“这跟我女儿有什么关系?!她只是心疼我!她只是说了你们不敢听的真话!你们自己摸良心问问,这些年来,郭家,有谁心疼过我?!”
空气凝固。
郭建军和孙玉芬都愣了一下。
“谁心疼你?”
郭建军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吼回去。“我们不心疼你?不心疼你你能开这么多年店?不心疼你逢年过节没叫你吃饭?郭春梅,你丧良心了!爸妈走得早,是我这当哥的把你拉扯大,给你张罗婚事!现在你男人没了,不是我让你在县城有瓦遮头?你不知恩图报,还倒打一耙?!”
拉扯大?
张罗婚事?
有瓦遮头?
郭春梅气得浑身发抖。
父母去世时她已成年。哥哥的“拉扯”,不过是住一个屋檐下,家务全是她干。
她的婚事,是父母生前相看的人家,哥哥只走了过场。
这店面……是她用丈夫抚恤金和全部积蓄租的。
跟郭建军,半分钱关系都没有。
通话已开始
眼泪不是流下来的,是砸下来的。一颗,一颗,落在水泥地上,印子很快洇开。
“拆迁款,全给了你。”
“我嫁妆,两床被子。”
“你儿子买车的两万,说借。”
“做生意拿的三万,说周转开就还。”
“婷婷头胎,我去伺候,回来店差点黄了。”
“这次去,半个月生活费,我垫的。”
她数得慢。字字都像从肋骨里拆出来,带着血肉,摆在油腻的收银台上。
郭建军的脸皮底下,血涌上来,又褪下去。
“钱!你就知道钱!”
他脖子上的筋突突直跳,“血缘亲情,就值这点破钱?郭春梅,我算看透你了,钻钱眼的势利眼!”
孙玉芬的嘴角耷拉下来,声音尖细:“一家人,算这么清?现在困难,将来婷婷能不孝顺你?你现在把路走绝了,老了动不了,指望谁?指望你那远嫁的女儿?”
又是“将来”。
又是“老了”。
郭春梅用袖子抹了把脸。皮肤擦得生疼,眼睛却亮得骇人。
“我就指望我自己。”
她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刮过兄嫂的脸。
“三年前伺候月子,我腰伤犯了,疼得整夜跪着睡。你们谁问过一句‘姑,你疼不疼’?”
“这次,手上切的口子叠着口子,腰上膏药贴了一层。你们谁说过一句‘姑,你歇会儿’?”
“没有。”
“你们只嫌菜咸,嫌我买贵了,嫌空调开大了。”
她顿了顿。
“这样的孝顺,我咽不下。”
郭建军眼里的那根弦,“嘣”地断了。
他猛地往前一蹿,手扬起来,带起一股风。
郭春梅往后缩,脊骨“咚”地撞上柜台尖角。疼,炸开。
孙玉芬假意去拦,手只虚虚搭在他胳膊上。
“反了你了!”
郭建军的手悬在半空,五指张开,颤抖,“好!好!我没你这个妹妹!一刀两断!”
他眼球爬满血丝,环视这间三十平的小店,像要把它生吞了。
“你这店,也别想安生!我看哪个房东敢租给你!看谁还敢来吃!”
威胁不加掩饰,摊在明面上。
郭春梅觉得心脏被一只冰手攥紧,捏得透不过气。
她忽然懂了。
今天不是来商量。
是来拆店的。
恐惧冲到顶,反而泻了。只剩下一股破败的横劲。
她垂着眼,看向一直握在左手的手机。
屏幕亮着。
通话记录最上面一行:“女儿”。
刚才,那只手挥过来的瞬间,她的拇指本能地、重重地按了下去。
快捷键1。
屏幕上,通话时长跳动着。
三秒。
四秒。
五秒。
一片死寂里,听筒传来极轻的、压抑的呼吸声。
第11章
手机上的通话计时还在跳。
像颗石子,砸进死水。
郭春梅濒临窒息的崩溃感,被这微弱的跳动骤然截停。混乱的脑中,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女儿听到了。
至少,听到了最后那段。
郭建军唾沫横飞:“……跪下给婷婷道歉,回去把月子伺候完。否则我让你在这县城混不下去!”
孙玉芬站在一旁,冷眼瞧着。那眼神里,只剩厌烦和等待。
郭春梅握紧手机,指尖白得透光。
她把屏幕抬起来,对着郭建军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哥,”她声音嘶哑,但字字清晰,“你今天说的,我记住了。”
她顿了一下。
“你要让我混不下去,尽管试试。”
然后,她吐出那句在心底翻滚了无数遍的话。
“我不欠郭家了。那几万块钱,不用你还。”
郭建军像是听见了笑话。
“买断?”
他咧开嘴,笑容狰狞,“你那点钱,买得断你的命?你的命都是郭家给的!”
又是这句。
郭春梅不再看他。
她慢慢挪到卷帘门边,抓住了冰凉的拉手。
“你们走。”
背对着他们,声音里全是疲惫。
“再不出去,我报警。”
“报警?!”
郭建军尖声笑起来,“你报!警察管得着家事?”
“是不是家事,”郭春梅向下拉动拉手,“你说了不算。”
哗啦——
卷帘门沉重地落下,截断了郭建军的咆哮,也截断了孙玉芬冰冷的视线。
门落到底。
“哐当”一声,锁舌弹上。
世界一分为二。
门外是踢打和怒骂,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一句戾气十足的“你给我等着!”
飘进来。
门内,只剩死寂。
老式挂钟的滴答声,被空旷放大,敲打着她的耳膜。
她背靠着冰冷的铁门,身体慢慢滑下去,直到瘫坐在地。
手机屏幕暗了。
点亮。通话已结束。一条微信,来自女儿,一分钟前。
“妈!你怎么样了?!我刚听到……那是大伯?地址发我!我马上报警,马上买票回去!”
文字下面,是一连串未接通的语音请求提示。
郭春梅看着那行行字,鼻子猛地一酸。
刚才强撑的所有硬壳,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来。不是愤怒,是劫后余生般的崩溃。
她蜷缩在门后,把头埋进膝盖。
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粗糙的裤料,很快洇湿一片。
哭了多久,不知道。
直到喉咙干得像烧过,眼睛肿得发痛,胸腔那股闷痛才随着眼泪流走一些。
她抹了把脸,手指冰凉。
颤抖着,给女儿回信。
“妈没事。他们走了。别担心,别回来,孩子小。”
打字时,手指几次按错。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响了。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妈!”
女儿的哭腔瞬间冲出来,“你吓死我了!到底怎么回事?他们想干什么?!”
“没事了,真没事了。”
郭春梅重复,声音沙哑,“就是吵了一架。想逼我回去伺候月子。”
“他们凭什么?!”
女儿声音陡然拔高,“妈!你不能再这样了!这次是上门威胁,下次呢?你一个人太危险!听我的,店先别管,收拾东西,来我这儿!我现在就买票!”
郭春梅沉默了。
店里狼藉一片,房租未交,一走了之?
去女儿那里……亲家母怎么想?女儿也有自己的家。
“妈!你还犹豫什么?”
女儿急了,“你是不是又心软了?你刚才没听见吗?他说要让你混不下去!这种人,什么事做不出来?我能在外面安心吗?”
每个字,都像锤子,敲碎她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
郭建军今天的样子,是真撕破脸了。
那些威胁,可能不只是气话。
“妈,”女儿语气软下来,带着恳求,“我知道你舍不得店。但店重要,还是人重要?你先过来,住段时间,散散心。以后怎么办,我们再商量。你想开店,我帮你找门面。不想开,就在家帮我带孩子,我养你。”
女儿停了一下。
“妈,我是你女儿。我给你养老,天经地义。你不是麻烦。”
天经地义。
这四个字,和郭家人口中从未兑现的“以后孝顺你”,形成了最尖锐的对比。
血缘,有时候真的比不上真心实意的疼惜。
郭春梅眼眶又热了。
这次,是酸楚,是滚烫,是终于找到岸的虚脱。
“好。”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妈听你的。”
“真的?!”
女儿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太好了!妈,你赶紧收拾,证件带好。我现在买票,买好发你。明天一早,我去车站接你!”
“嗯。”
电话挂了。
店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一点昏光透进来,勾勒出桌椅冷硬的影子。
她依旧坐在地上,背靠着门。
看着这个经营了八年、熟悉又即将被抛弃的空间。
夜,很深了。
《锁门》
八年了。
墙壁浸透了油烟,摸上去,指尖是腻的。每张桌子腿都有磕碰的凹痕,冰柜的嗡鸣成了她的白噪音。
她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
灯亮了,昏黄的光泼下来,像旧时光的显影液。那碗面还在桌上,汤凝成一层白油,面条坨成僵硬的一团。
她端起,倒掉,洗净,放回原处。
动作很慢,像在擦拭遗物。
抽屉里躺着那个记录流水的小笔记本,边角卷得像枯叶。她翻开,最后一页的日期停在三天前。数字很小。
合上。放回。
墙上挂着的菜单,用塑料袋仔细包着,边角已经脆了。她摘下来,塑料膜窸窣作响。
带不走了。
后面那个只能放一张硬板床的隔间,是她的卧室。几件衣服,颜色都洗淡了。一个旧旅行袋,装下了所有必需品:换洗衣物,洗漱用品,还有那件最好的衬衫。
她坐在床沿,目光钉在墙上。
相框里,女儿穿着学士服,笑靥如花,手臂搂着她的肩。她穿着那件衬衫,笑着,眼角的皱纹像被刀刻进光里。
她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取下相框,用一块软布包好。布是旧的,却很柔软。她把它放进旅行袋的最上层,贴着内衬。
环顾四周。
再见了。
她拎起袋子,走回店面。目光扫过——那些桌椅,那个灶台,那台嗡嗡作响的冰柜。
最后,落在卷帘门上。
她没有立刻去拉。
手伸进旅行袋侧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冷白,刺眼。
微信里,“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名后,缀着一个鲜红的“99+”。
她的手指没有点开。
径直下滑,找到群设置,点开。那个红色的选项——“删除并退出”。
指尖悬停了一瞬。
落下。
“确定删除并退出该群聊?删除后,将不再接收此群聊的消息。”
确定。
图标消失了。
像拔掉一颗烂透的牙。短暂的锐痛过后,是巨大的、空洞的轻松。
她收起手机。
深吸一口气,抓住卷帘门的把手,向上一拉。
哗啦——
夜色涌了进来。
巷子很深,空无一人。远处有几粒灯火,像是被遗忘的星。初秋的风钻进来,刮过她红肿的眼眶,泪痕绷得皮肤发紧。
她转身,锁门。
钥匙是铜的,有些沉。她把它塞进背包最里层的夹袋。
或许,再也不会用了。
然后,她拎起那个并不算沉的旅行袋,转过身。
巷子口外,是车站的方向。
她迈开步子。
一步。
两步。
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身后的泥沼,在褪去。
前方的夜色里,或许有光。
第12章
火车进站时,天刚亮透。
郭春梅一夜没合眼。硬座车厢的气味焊在鼻腔里:泡面、汗酸、小孩尿溲。窗玻璃冰着她的额头,外面是没完没了的黑,偶尔劈过一星半点灯火,快得像错觉。
身体是钝的,脑子却亮得骇人。
背包里的手机一直没响。昨晚退群,拉黑郭建军、孙玉芬、郭婷婷、王磊。世界突然就静了。只有女儿的消息定时浮出来:“到哪儿了?”
“注意安全。”
站台的轮廓滑进视线,她的心猛地往下一坠。
不是近乡情怯。
是悬空。
她拎着旅行袋被人流推着走。晨风扑在脸上,混着尾气和油条的腻香。
刚出闸口,就看见了。
女儿踮着脚,怀里一团裹紧的襁褓。女婿站在半步后,握着保温杯,脖子伸得老长。
“妈!这里!”
女儿挥手,胳膊扬得很高,怀里的小团子被颠了一下。
郭春梅眼眶一热,走过去。
拥抱被旅行袋硌着,力道却真切。小外孙从襁褓缝里露出一双乌亮的眼,陌生地打量她。
“脸色这么差。”
女儿松开手,眼圈红了。
女婿接过袋子,笑:“妈,辛苦。”
车驶进市区。高楼向后倒。
郭春梅靠着车窗,觉得荒唐。昨天还在店里对着哥嫂发僵的冷脸,今天已坐在陌生的副驾上。
女儿家不大,收拾得暖。
亲家母也在,点点头,笑里有细密的打量。
小外孙满周岁,正学步,跌跌撞撞地制造声响。
头几天,郭春梅像颗错位的齿轮。
女儿女婿什么也不让她碰。亲家母白天来,晚上走。她早起,在客厅站着,手不知该往哪儿搁。
习惯了操劳,闲下来反而空了。
女儿私下找她:“妈,你是来养身体的。”
眼神很软。
郭春梅点头,心里那点“自己是累赘”的念头,却掐不灭。
第三天下午,家里只剩她。
地拖了两遍,沙发巾捋得没有一丝皱褶。她坐下,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鬼使神差,开了手机。
微信空荡荡。
没有新好友,没有陌生来电。
他们好像真的消失了。
她点开朋友圈,滑动。
孙玉芬的动态跳出来。
九宫格。装修精致的餐厅。郭建军、孙玉芬、郭婷婷、王磊、大宝,围着满桌菜肴。郭婷婷抱着新生儿。
每个人都在笑。
配文:“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整整齐齐,和和美美。感谢生命中有彼此,风雨同舟,共享天伦。小宝贝,欢迎你来到我们这个有爱的大家庭!❤❤❤”
发布时间:昨晚。
郭春梅盯着屏幕。
整整齐齐。
和和美美。
有爱的大家庭。
她脊椎窜上一股冷,直冲天灵盖。身体不自觉地缩紧,胃像被掏了一个洞。
她坐在女儿家柔软的沙发里,却比坐在小店水泥地上还冷。
动态下面,一排点赞评论。
“恭喜!”
“幸福一家人!”
“宝宝可爱!”
没人问一句:“春梅呢?”
当然不会问。
她从来不在那幅“全家福”里。
火从冰冷的胃里烧起来,烧光了最后一点湿漉漉的幻想。
她退出朋友圈,手指发颤。
点开备忘录。
里面是火车上敲的零碎字句。不是文章,是扎人的碎片,冰冷的数字。
她看着那些字,又切回那张光鲜的九宫格。
一个念头疯长起来,清晰得像刀。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吸完血,擦擦嘴,就能笑着团圆?
凭什么她被抹去,连一点痕迹都不配留?
不。
她不要安静。
她找到那个已退出却还在通讯录里的“相亲相爱一家人”群。
点开,@所有人。
手指敲下去,每个字都像砸钉。
“@所有人 有些话,憋了很多年,今天说清楚。”
“我是郭春梅。”
“刚看到嫂子发的‘全家福’,很‘幸福’。可惜,我不配在里头。我对你们这个‘有爱的大家庭’,大概只是个用完即弃的保姆和提款机。”
“既然你们喜欢在群里‘感谢’我,那我也‘汇报’一下。”
她开始列,一条,一条。
没有情绪,只有事实。
“三年前,婷婷生头胎,我关店半个月去伺候。回来生意垮了一半,用一年多才缓过来。期间无人问过:‘店怎么样了?’”
“同年,哥说买车缺钱,我拿两万积蓄,说借。至今未还,无人提。”
“两年前,哥说周转,借三万。至今未还。”
“这次婷婷生二胎,我去照顾半个月。带去现金一千,垫付所有生活费。走时剩不到三百。”
“半个月,每天睡不足四小时。做饭、打扫、洗衣、带大宝、给产妇按摩。”
“得到的评价是:”
“做饭难吃。”
“花钱太多。”
“身上膏药味难闻。”
绝笔
“以上,是我作为‘妹妹’、‘姑姑’的‘情分’。”
“我从你们那里得到的‘情分’是这些:哥的电话,骂声‘白眼狼’‘冷血动物’隔着听筒扎进来。嫂子在群里发的那条‘谢谢春梅’,下面紧跟着一句‘以后真不敢再麻烦你了’。”
“婷婷嫌医院陪护床太硬,我腰疼的旧患,她没问过。”
“王磊指着我鼻子,说我是‘杀人凶手’。”
“最后,是哥嫂砸开我店门的那个下午。货架在震,嫂子唾沫星子喷在收银台上:‘让你在县城混不下去!’”
“哥补上最后一句:‘从此一刀两断!’”
“行。”
“那就断。”
“一、所有借款,一笔勾销。钱,买断这点可怜血缘。”
“二、自今日起,我与郭建军、孙玉芬、郭婷婷及其夫家,生死无关,老死不见。”
“三、此群已退。此为最后之言,不必回,我不会看。”
“祝你们,永远‘整整齐齐’。”
“——郭春梅 绝笔”
她检查了一遍。
没有错字。逻辑像冰冷的刀条。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按下,就再没有“家”了。那些龌龊、算计、理所当然的索取,会血淋淋地摊在所有亲戚眼皮底下。
会有人站她这边吗?
或许没有。
但如果不按,她这辈子都走不出那张“全家福”投下的巨大阴影。永远是个模糊的、可被随时擦掉的边角人影。
她需要这声嘶吼。
不为报复。
只为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
指尖落下。
发送成功。
绿色的气泡,卡在群聊最底部。
几乎同时,“xxx正在输入…”的提示,接连跳出。
三个。
五个。
郭春梅没再看。
她退出微信,关掉手机。
世界静了。
她陷进沙发,浑身力气被抽干,只剩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捶着沉重的闷鼓。
窗外阳光刺眼,光斑烙在地板上。
楼下有小孩追跑的笑声,有鸟叫。
她知道,另一个世界里,风暴正在肆虐。
可她心里,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好像终于把噎在喉咙多年的一块硬石,呕了出来。
空荡荡的。
她慢慢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花园,亲家母推着婴儿车,正和几个老太太说笑。车里的小外孙,挥舞着藕节似的胳膊。
生活还在继续。
以一种与她过去四十七年,完全无关的方式。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从按下发送键的那一秒起,就永远死了。
有些东西,正在死去的废墟上,悄无声息地,冒出一点尖锐的绿芽。
第13章
手机关机的嗡鸣声淡去后,寂静只持续了很短一瞬。
郭春梅站在窗边。楼下一对夫妇正领着孩子学步,笑声隐约飘上来。她试图用这幅画面,覆盖掉脑海里可能正在沸腾的网络喧嚣。
但指尖按下发送键时的微麻,还残留着。
胸腔里空荡荡的,却又绷着一根弦。
门锁响了。
女儿提着菜进来,脸上带着下班后的倦意。看见窗边的她,立刻扬起笑:“妈,我回来了。买了鲈鱼,晚上清蒸。”
郭春梅转身,调整面部肌肉。“怎么这么早?”
“活儿少,惦记你。”
女儿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妈,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眼神里有关切,还有一丝藏着的探询。
“没事,闲得不习惯。”
郭春梅扯了扯嘴角,往厨房走,“我帮你。”
“不用。”
女儿轻轻把她按回沙发,“今天尝尝我的手艺。”
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随口一提,“妈,你手机是不是没电了?刚发微信你没回。”
郭春梅心里咯噔一下。
“可能吧。”
她说,“没注意看。”
女儿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撞声很快响起。
晚饭时,女婿回来了。清蒸鲈鱼冒着热气,炒青菜油亮。外孙在儿童餐椅里挥舞勺子,咿咿呀呀。
气氛和乐。
郭春梅夹起一块鱼,又放下。那些字句像幽灵,在她脑子里盘旋——指责、辩解、或死寂的沉默。
“妈,吃鱼。”
女儿把一大块鱼肚肉夹进她碗里。
“哦,好。”
饭后,女婿收拾碗筷,亲家母带孩子去洗澡。女儿拉她坐到沙发上,电视开了,音量调得很低。
“妈,”女儿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郭春梅的心提了起来。
“下午,”女儿斟酌着词句,“一个表姨,跟大舅那边有点远房关系的,突然找我。问我你是不是在这儿,还问……你是不是跟大舅他们闹翻了,在群里发了些话。”
果然。
盘根错节的血缘网,消息总会从别的缝里钻出来。
郭春梅沉默了一下。
“嗯,发了。”
女儿握紧了她的手,没责备。“都说了?”
“该说的,都说了。”
郭春梅看向她,眼神疲惫,却坦然,“钱,月子,他们怎么对我。还有……上门威胁的事。”
女儿眼圈瞬间红了。
不是伤心,是愤怒和心疼绞在一起。
“他们活该!”
女儿声音压低,却斩钉截铁,“妈,你早该说了!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你做得对!”
这毫无保留的支持,像一剂强心针,注进她发虚的心里。
“表姨还说什么了?”
郭春梅轻声问。
“她说,群里炸了。有人劝,有人指责大舅他们,也有人说你……不该外扬家丑。”
女儿撇撇嘴,“不过表姨私下跟我说,她看了心里不是滋味。没想到大舅他们是这种人。让我劝你别往心里去,说有些亲戚,就是势利眼。”
郭春梅听着。
一丝慰藉,但更多的是深沉的悲哀。一场公开撕扯,换几句私下同情。
“后来呢?”
“后来大舅暴跳如雷,在群里骂得很难听,被几个长辈劝住了,说‘家丑不可外扬’。再后来,群主——好像是另一个堂舅,把群禁言了。”
女儿顿了顿,小心翼翼看她,“妈,你会不会……难过?毕竟都是亲戚。”
难过?
郭春梅想了想。
或许有。但不是对具体的人,是对血缘捆绑下竟能如此残忍的悲凉。至于那些面孔,她心里反而没什么波澜。
“不难过。”
她摇摇头,反握住女儿的手,“说清楚了,轻松。以后……大概也不来往了。”
女儿用力点头。
“不来往最好。妈,你以后就安心在这儿。我们过我们的日子。”
这时,茶几上郭春梅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显示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微信名“芳”。验证信息写着:“春梅,我是刘玉芳,老街坊。听说了你的事,想问问你。”
刘玉芳?
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老家隔壁的邻居姐姐,比她大几岁,出嫁前常一起玩。后来各自嫁人,联系断了。前几年听说她跟儿子去了省城。
女儿也看到了。“刘阿姨?以前老家的?”
“嗯。”
郭春梅犹豫了一下,点下通过。
几乎瞬间,消息就弹了过来。
是语音。
点开,熟悉的多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义愤,冲进耳朵:
“春梅,真是你!可算联系上了!”
“我下午在别的群里,看到有人转你们家的聊天记录了……唉,看了我心里真难受。春梅,你受苦了。”
“你别怪姐多事,我憋不住。郭建军他们一家子,我早就看出不是什么好东西!势利眼,算计精!以前在老家就那样,对你爸妈也就那样!没想到现在变本加厉,这么欺负你!”
“你做得对!就该把他们那层皮扒下来让大伙看看!什么玩意儿!”
一连几条,噼里啪啦。
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的打抱不平。
郭春梅听着,鼻子一酸。
这么多年,来自“娘家”的、纯粹的、不掺利益的关心,竟来自一个几乎断了联系的老街坊。
她按住语音键,声音有些哑:
“玉芳姐,谢谢你。我没事,都过去了。”
“过去什么呀!你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了!”
刘玉芳很快又回过来,语气压低了些,“你现在在哪儿呢?我听说你关了店?以后有什么打算?”
郭春梅简单说了。
“在女儿那儿好啊!女儿贴心!”
刘玉芳语气欣慰,随即更压低了些,像在说悄悄话:
“春梅,姐跟你说,你别灰心。你还年轻着呢,五十都不到,日子长着呢。”
语音顿了顿,下一句,说得又轻又重:
“离了那家子吸血虫,你正好重新开始。”
断锁
“重新开始……”
郭春梅嘴唇动了动,声音落回自己耳朵里。
刘玉芳的电话是在下午三点打来的。背景音里有琴声,有笑。
“你瞅我,前年被儿子接来省城,头半年差点把自己憋霉了。后来?社区老年大学报了个花鸟班,合唱团占了个位置。”
电话那头磕了个瓜子,“咔”一声脆响。“你那手脚比我利索多了。别总闷着,来省城找我,或者就在你闺女那边瞅瞅。社区活动中心,晚上广场舞,贴着呢。”
老年大学。合唱团。社区活动。
郭春梅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围裙一角——那上面沾着陈年的油渍,洗白了,印子还在。
她的人生,是被另一些词夯实的:开店,和面,凌晨四点的灶火,擦不完的桌面,忍耐,还有沉默。
“我……能行?”
“咋不行!”
刘玉芳的嗓子亮,像一把锉,猛地锉在那层厚厚的壳上,“你才五十出头!那一家子是副担子,你扛了大半辈子。现在担子卸了,你该学着为自己走两步路。”
为自己活。
话很短。像根针,找准缝隙,扎了进去。
和女儿那次夜谈,加上这通电话,心里那块板结的土,似乎松了一丝缝。
晚上躺下,她没数羊。耳朵竖着,听窗外隐约传来的广场舞音乐,咚,咚,咚,带着股蛮横的活气。
她开始“看”了。
早上跟亲家母去菜市,她盯着那些翠生生的南方菜,手指虚虚地描摹形状。下午推婴儿车在花园转,目光掠过那些打太极的背影、树荫下下棋的手。
社区活动中心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绘海报。书法班。剪纸课。周末集市。
她站得远远的,脚尖朝着那方向,人却没动。
女儿发现了。
周六早上,两张浅蓝色的票根推到郭春梅眼前。
“妈,社区有手工皂课。陪我?”
女儿声音放得轻,眼神却笃定。
郭春梅点了头。
课在社区一间向阳的屋子。老师演示,油、碱、水,像一场温和的化学反应。
郭春梅起初手僵。搅动皂液时,手腕那惯常揉面的劲道,慢慢醒了。
她做的皂坯,又匀又滑。调色时,一滴玫红,两滴鹅黄,分寸自己从手里跑出来。
“阿姨手真巧。”
旁边烫卷发的女人凑近看。
被夸的那秒,她脊背微微挺直了一点。
下课已是傍晚。她托着那块尚未凝固、微凉柔软的皂胚,和女儿并肩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慢慢舒展的绳。
“妈,你想学什么都行。”
女儿挽住她胳膊,“不想学,就在家。都行。”
郭春梅没说话,只把掌心里的皂胚握紧了些。那触感,陌生,又实在。
手机震。
刘玉芳发来一张照片:一群穿绛红长裙的老太太,涂着口红,对着镜头笑出一片牙。灯光打得她们脸上茸茸的。
后面跟了条语音:“春梅,看我们!下回你来,裙子给你备好!”
郭春梅看着屏幕上的红,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这块素白的皂。
然后,她看向身边女儿的脸。
心里那片荒了太久的地,仿佛有极细微的痒,从最深处钻上来。
她知道,昨天已被斩断。
明日虽还朦胧,却不再是一片砸不穿的漆黑。
它有了光,很淡。
有了颜色,很浅。
但确确实实,在那里。
第14章
初冬的阳光稀薄,透过玻璃,在阳台地板上切出几块暖色的光斑。新添的绿植里,绿萝垂下一根柔嫩的枝条,堪堪触到地面。
摇椅轻晃。
郭春梅搭着羊绒披肩,手里那本社区发的简易食谱,半晌没翻页。小圆几上的红枣茶,热气越来越淡。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嗡鸣。
女儿一家各有去处。这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时间。
和三个月前相比,她眉宇间那层紧绷的、小心翼翼的东西,淡了。皱纹和白发没变,但眼神清亮了些。偶尔,嘴角会自己弯起一点弧度。
变化是无声的。
她不再觉得脚下是别人的地板。厨房里,她开始习惯性收拾女儿匆忙留下的水渍;外孙的玩具散在客厅,她捡起来,心里没有那种“客人的谨慎”。
社区活动中心,她常去。不跳广场舞,不报班。只挑那种一次性的体验:手工皂,插花,陶艺。最后一次,她捏了个歪歪扭扭的杯子,掌心沾满泥浆。
专注的、柔软的泥巴。
她结识了几个同样带孙辈的老太太。关系停在“一起晒太阳”的程度。聊儿孙,聊菜价,分享一张食疗方子。不远不近,刚好。
刘玉芳发来视频,省城公园枫叶正红,老姐妹们在镜头里笑得挤作一团。郭春梅听着,嗯几声,心里是平的。
那个叫“老家”的沉甸甸的壳,正在褪去。
县城,小店,像上辈子的事。
她不问。女儿也不提。
网络上的喧嚣,早已沉入深潭。只是偶尔,深夜,某些尖锐的字句会突然刺破黑暗——
但很快,就被身旁外孙平稳的呼吸声熨平。
她没忘。只是那些人和事,失去了重量。
今天下午,社区有个“暖食分享会”。几个老太太,各带一道拿手菜。
郭春梅犹豫。
女儿说:“妈,就做你最拿手的。”
女儿说:“就当还在店里,做一碗最用心的面。”
于是此刻,她合上食谱,在脑中过步骤:汤底用什么吊?配菜烫几棵青菜,煎溏心蛋,还有卤牛肉——这是她新学的,女儿女婿都说好。
她起身,准备去厨房备料。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
一个陌生的本地固话。
她脚步停了一拍,走过去接起。
“喂,您好?”
“是郭春梅女士吗?”
中年男声,客气。
“我是。”
“郭女士好,我是县城‘兴旺房产中介’的小李。您租的西巷‘春梅小吃’店面,房东王先生委托我们处理后续事宜。他联系不上您,我们是通过合同上的备用电话找到的。”
郭春梅握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店面。
那个十五平米的空间,带着油烟和面团的气息,猛地撞回脑海。
“我不租了。”
她的声音平稳。
“王先生的意思是,如果您确定不续租,月底前需要清空物品,结清尾款,交接钥匙。押金扣除欠费后,可以退还。”
小李语速流畅,“您若不便回来,我们可以有偿代办。重要物品打包寄存,设备处理,账单线上核对。”
清空。结清。退还。
三个词,像三枚钉子,将最后一点实在的联系钉死。
她沉默了几秒。
“好吧,”她说,“麻烦你们处理。”
“重要物品……”
她想了想,“一个木头相框,一些零碎个人物品,打包寄存。其他设备,你们处理。”
“放心,一定办妥。”
电话挂断。
郭春梅站在原地。
春梅小吃。
四个字,连同里面的一切,终于要彻底过去了。
心里空了一下。
不是难过。是告别。
她走回阳台,坐下。阳光依旧暖。楼下老头下棋的争执声隐约飘上来。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丈夫还在的时候。
他说,等老了,店开不动了,就回乡下弄个小院子,种菜,养鸡。
她说好。
可那时候,她觉得店就是一辈子。关了,就什么都没了。
现在,店要关了。
她望向远处冬日朦胧的城市轮廓,安静地,呼出一口气。
枷锁落地之后
丈夫走后,那间小吃店成了她全部的着落。
后来,这着落另一端,又系上了娘家伸来的、一双双攥紧的手。
现在,店没了。
系着的那些东西,一根一根,断了。
她自由了。
这自由起初踩上去像空楼梯,一脚踏下去,没有回响。
女儿昨晚夹了块卤牛肉,嚼完说:“妈,你这手艺,不开店真可惜。”
女儿又说:“要不就在家弄点,送给邻居,换把花也行。”
女儿眼睛亮亮的,是怕她闷。
她听着,没应。
只是心里某块锈住的铁板,吱呀一声,松了道缝。
或许不会再开一家店了。
但厨房的气味,手底下食材的变化,旁人尝到时眉梢的舒展——这些东西,像旧伤留下的疤,天阴时总会隐隐发痒。
社区要办分享会。
她报了名,就做一碗面。
下午三点,她进厨房。
围裙是新的,浅蓝底子绣小碎花。旧的没了,连同上面那块洗不掉的油渍,和磨毛了边的小熊。
冰箱里拿出牛肉,虾皮,紫菜,一小把青菜。
水龙头下,凉水冲过牛肉的纹理。
灶火点起来,蓝焰安静地舔着锅底。
清水渐渐响动,细密的气泡从底向上翻。
蒸汽漫起来,糊住了锅盖,也糊住了窗上自己的影子。
过去就像这蒸汽。
腾起来,胀满,然后散在空气里,抓不住一丝痕迹。
面煮好了,捞进保温盒。
清汤,青菜,煎得金黄的蛋,酱色牛肉片切得薄而均匀。
最后撒上一撮葱花。
合盖,锁住香气。
她换鞋时瞥见玄关的镜子。
棉麻衣服,头发松松挽着,眼角有细纹。
镜子里的人,对她很浅地弯了下嘴角。
楼道里有别家的炒菜香,有小孩咚咚的跑跳声。
她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台阶上稳稳地落。
单元门推开,冬日的冷空气劈面而来。
她深吸一口,抬头。
天是那种洗过的灰蓝,很高,很淡。
她拎着那只保温盒,朝社区活动中心走。
不紧,不慢。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影子随着她,向前移,慢慢融进小区花园里那些晃动交错的光斑里。
前面还有好多这样的下午。
好多碗可以慢慢煮的面。
好多段自己亲手摊开、又亲手填满的时间。
这一次,脚步没停。
也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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